
最近研究汤臣倍健,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。
如果我们回到2021年,看到一家营收增长超过20%、净利润17.5亿元、ROE接近20%、现金流充裕的行业龙头,会不会认为这是一家非常不错的企业?
大概率会。
但几年以后,汤臣倍健的经营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2023年营收达到94.1亿元,随后在2024年下降至68.4亿元,2025年进一步下降至62.7亿元。两年时间,收入减少了三分之一,归母净利润也从17.5亿元下降到7.8亿元左右。
假如投资者在企业经营表现最好的阶段,以较高估值买入,后来的投资体验可能会非常糟糕。

这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:
财报可以证明企业过去很优秀,但并不能证明这种优秀能够持续。
那么,对于价值投资者来说,有没有办法在财报还很漂亮的时候,就识别出潜在的经营风险?
我尝试重新研究汤臣倍健,希望从这个案例中找到一些答案。
一、如果回到2021年,当时真的没有预警吗?
首先,要区分财报表现优秀与经营趋势开始恶化。
2021年,汤臣倍健全年营收74.3亿元,同比增长21.9%,归母净利润17.5亿元,同比增长15.1%。经营现金流达到18.2亿元。
只看这些数据,确实是一家相当不错的企业。
但如果仔细翻看当年的季度报告,就会发现一些不同的迹象。
2021年第三季度,公司单季收入同比下降4.0%,归母净利润下降42.2%,扣非净利润下降34.2%。
也就是说,在2021年全年业绩仍然增长的时候,部分季度的经营表现已经出现了压力。
当然,不能据此断言企业的竞争力已经恶化。当时还存在疫情反复、上年同期高基数、渠道调整等影响。
但至少有一个问题值得继续追踪:为什么一家仍处于行业增长阶段的企业,开始出现如此明显的季度盈利波动?
再看销售费用。
2020年,汤臣倍健销售费用18.2亿元;2021年增加到24.8亿元,同比增长36.3%,明显超过21.9%的营收增速。
销售费用率也从29.8%上升至33.4%。

这说明企业为了获得新的收入,正在投入更多营销资源。
到了2022年,问题更加明显。

全年营业收入增长5.8%,净利润却下降21.0%,销售费用进一步增长至31.7亿元,销售费用率达到40.3%。
公司的主品牌收入基本停滞,健力多收入下降14.1%,境内线下渠道也开始下滑。
如果说2021年只是一些值得关注的信号,那么到了2022年,增长质量下降已经是财报中可以直接看到的事实。
但有意思的是,2023年汤臣倍健的营收又增长了19.7%,净利润增长26.0%。
从表面上看,似乎又恢复了增长。
可销售费用率依然维持在41%左右,第四季度甚至出现了1.55亿元的归母净亏损。
也就是说,业绩恢复增长了,但过去依靠较低营销投入获得收入的能力,并没有同步恢复。
我觉得这是整个案例中非常值得思考的地方。
真正需要警惕的,不是利润某一年下降,而是企业为了维持利润增长,付出的代价越来越高。
二、比财报更重要的,是判断企业为什么能够优秀
我重新了解了汤臣倍健创始人梁允超的经历。
他早年从事保健品营销,后来在美国接触到成熟的膳食营养补充剂市场,发现这类产品可以成为一种长期、日常化的消费品。
在进入这个市场时,他没有照搬安利等企业的直销模式,而是选择通过国内药店渠道建立竞争优势。
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业判断。
药店本身具有一定的专业信任基础,消费者购买维生素、蛋白粉、钙片时,店员推荐对购买决策具有重要影响。
汤臣倍健依靠品牌、产品质量和全国药店渠道逐渐建立了领先地位。
但现在回过头看,我觉得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。
汤臣倍健过去的成功,究竟有多少来自品牌自身的竞争力,又有多少来自药店渠道的红利?
如果它的品牌足够强大,那么消费者无论在药店、超市还是电商平台,都应该愿意主动购买。
但如果消费者更多是因为药店陈列和店员推荐才选择它,那么当购买渠道发生变化时,这部分竞争优势就可能被削弱。
这正是后来发生的事情。
随着电商、直播电商和跨境电商发展,消费者可以轻松比较不同品牌的配方、成分、价格和评价。
原来需要通过药店才能接触到消费者的品牌,现在可以通过短视频、直播间和电商平台直接进入市场。
汤臣倍健当然也在发展线上业务,2021年境内线上收入增速接近46%,并不是完全忽略电商。
但问题在于,进入新渠道,不等于在新渠道建立了同样强大的竞争优势。
到了2024年,全国VDS行业仍然增长约3.7%,汤臣倍健的线上、线下收入却分别下降25.4%和29.8%。
同期,公司也受到核心产品迭代不及预期的影响。
这说明问题不只是药店渠道衰退,还包括企业在新竞争环境下的产品和运营能力不足。
我认为,这才是从汤臣倍健身上最值得吸取的教训。
过去我们看到一家企业具有很高的市场份额、优秀的ROE,可能很容易将其归结为品牌护城河。
但实际上,我们必须进一步拆分:
企业拥有的究竟是消费者无法轻易替代的品牌优势,还是因为恰好占据了一个重要的销售渠道?
这两种优势的持续性可能完全不同。
三、财报能不能提前识别这些问题?
我认为可以,但不能只关注传统的利润、ROE和现金流指标。
像汤臣倍健这样的问题,需要把财务数据与企业的实际经营联系起来。
首先是销售费用与收入增长之间的关系。
一家拥有较强品牌心智的消费品企业,理论上可以依靠品牌认知和持续复购,在收入增长过程中体现一定的规模效应。
但如果销售费用增长长期快于收入,至少说明企业需要付出越来越多的营销成本。
当然,随着经销业务转向线上直营,收入确认方式与费用结构也会发生变化,所以不能只凭销售费用率上升就认定护城河衰退。
更重要的是继续追问:费用增加以后,有没有带来更多消费者、更高复购率和更好的长期利润?
第二个值得关注的是ROE背后的变化。
汤臣倍健2020年的ROE达到22.0%,2021年下降至16.7%,2022年进一步下降至13.0%。

这里有股权融资扩大净资产的影响,不能简单把下降全部视为经营恶化。
但如果结合净利率、资产周转率和销售费用率,就会发现企业整体赚钱效率已经不如过去。
2023年以后,收入和利润经历了短暂恢复,但到了2025年,ROE仅约7%,资产周转率也降至0.45次左右。
它不是靠加大财务杠杆维持高回报的企业,问题主要还是经营效率下降。
第三个是企业增长与行业增长之间的关系。
我觉得这一点甚至比单纯的ROE变化更重要。
假如一个行业每年增长10%,公司只能增长3%,即使财报依然显示利润增长,也应该思考它是否正在失去市场份额。
相反,如果行业整体下滑,而企业还能稳定盈利、提高份额,那么这种经营表现可能更能说明竞争优势。
所以,对于消费品企业,我认为不能只研究财报,还需要持续了解经销商、终端动销、消费者偏好和竞争对手的变化。
因为很多时候,竞争优势的削弱会先发生在市场上,然后才反映到利润表中。
四、比发现预警信号更重要的,是进行商业模式压力测试
不过,即使我们在2021年发现了这些财务迹象,也不代表能够准确预测汤臣倍健后来会下滑这么多。

这才是投资最困难的地方。
因为未来的渠道、竞争对手和消费者偏好,并不会提前写在财报中。
所以我觉得,与其努力预测未来,不如主动思考:什么事情可能让这家企业原来的竞争优势失效?
比如研究汤臣倍健,可以尝试提出几个假设。
如果未来消费者不再主要通过药店购买营养补充剂,它还能保持市场份额吗?
如果其他品牌能够生产质量相近、价格更低的产品,消费者还有多少理由坚持购买汤臣倍健?
如果企业停止增加广告投入,消费者是否仍然会主动购买?
如果行业增长放缓,它还能依靠自身竞争力实现增长吗?
这些问题不需要我们预测抖音会发展到多大,也不需要提前知道药店行业会出现怎样的变化。
我们只需要判断:企业现有的利润,究竟依赖哪些外部条件?当这些条件改变时,企业是否依然有能力创造价值?
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重视企业历史、创始人、品牌力和商业模式的原因。
财务指标是经营结果,只有理解结果产生的原因,才有可能判断其持续性。
五、即使无法识别风险,也可以通过估值避免严重损失
说到底,任何投资者都不可能完全了解一家企业,更不可能预测未来发生的所有变化。
因此,除了研究竞争优势,估值同样重要。
特别是在企业处于历史高盈利阶段时,我认为更应该谨慎。
假如2021年我们认为汤臣倍健17亿元的净利润能够长期保持,并且以此推算未来十年的增长,那么很容易得到一个相当乐观的估值。
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:
假如药店渠道增长停滞,公司的正常化净利润只有12亿元,甚至10亿元,现在的价格是否仍然合理?
如果企业的ROE不再是20%,而是长期维持在10%左右,我们还能不能接受?
这种压力测试并不是预测企业一定会衰退,而是承认自己可能高估了它的竞争优势。
我一贯使用DCF反推市场隐含增长率,也是基于类似的思路。

相比主观预测未来增长多少,我更愿意先了解当前价格需要怎样的经营表现才能成立,再判断这种要求是否合理。
但通过汤臣倍健的案例,我觉得还应该增加一个步骤:
不仅要反推市场预期,还应该检验估值所使用的利润基数,是企业可持续的正常盈利,还是恰好处于高景气时期的利润。
因为一旦高估了初始盈利能力,即使使用看起来保守的增长率,最终估值也可能偏高。
这可能比预测未来五年到底增长5%还是8%更加重要。
六、这次研究让我重新认识了“优秀企业”
回头看汤臣倍健,我并不认为它原来的所有竞争优势都消失了。
它仍然拥有品牌认知、成熟的供应链、质量管理体系和一定的产品研发能力,财务状况也没有陷入严重的债务危机。
2025年,它仍然产生了约10.8亿元的自由现金流。

因此,用“经营崩溃”形容它的盈利能力大幅下滑可以理解,但不能把这种情况等同于企业失去持续经营能力。
真正发生的,是过去被认为能够持续的高盈利能力,受到了新竞争格局的挑战。
我觉得这个案例可以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更重要的投资认知:
优秀的财报,不一定来自持久的竞争优势;而持久的竞争优势,也需要在环境变化时不断接受检验。
对于价值投资者而言,判断一家企业过去是否优秀并不难。难的是弄明白,它为什么优秀,以及这种优秀是否依赖某些可能改变的外部条件。
我现在更倾向于将企业研究分成三个层次。
先研究企业过去的盈利能力,通过ROE、现金流和财务结构判断它创造价值的历史表现。
再研究这些盈利产生的原因,判断是品牌、成本、转换成本等企业自身优势,还是行业、渠道、政策与周期带来的红利。
最后进行反向压力测试,思考如果过去最有利的条件不再存在,企业还能创造多少利润,当前价格是否足以承受判断错误。

这次通过DupontMaster杜邦大师观察汤臣倍健过去十年的杜邦分析、利润结构和现金流变化,再结合它的渠道与竞争历史,我觉得比单纯看财报增长率得到了更多启发。
财报能够告诉我们一家企业曾经多么优秀,但真正需要研究的,是这种优秀究竟属于企业自己,还是属于它所处的时代。
我想,这也是长期价值投资中最难、却最值得花时间研究的事情。
毕竟,投资的目的不是找到过去十年最优秀的公司,而是尽可能识别出未来十年仍然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企业。
投研说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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