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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消费史:从买不到,到为什么愿意买

从 1979 年的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收音机,到冰箱彩电、空调汽车,再到今天的茶饮、潮玩、演唱会——这不是简单的一部消费升级史。贯穿中国消费史的轴线,是消费者选择权的扩大,以及企业竞争优势随之转移。理解这条轴线,才能判断:过去曾经成就一家公司的历史条件,今天还在不在?

作者:DupontMaster 研究院 · 2026-11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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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时间拨回1979年,一个普通家庭最值得向邻居展示的,可能是一辆新买的自行车、一台缝纫机,或者一部收音机。

十年后,冰箱、洗衣机和彩色电视机逐步进入城市家庭。又过二十年,一个刚拿到新房钥匙的家庭,可能需要同时选购几台空调、厨电、家具和汽车。

到了今天,年轻人一边寻找便宜好喝的茶饮,一边也可能为潮玩、演唱会、旅游或者某种兴趣付出溢价。

这不是简单的一部“消费升级史”。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:中国消费市场的主导问题,在几十年间发生了变化——从商品能不能生产出来、消费者买不买得起,到品牌能不能触达全国,再到消费者为什么选择你。

如果要寻找一条贯穿中国消费史的轴线,我认为就是消费者选择权的扩大,以及企业竞争优势随之转移。

理解这条轴线,不仅能帮助我们回到那个时代,也能帮助我们判断:过去曾经成就一家公司的历史条件,今天还在不在?

01 三组数据

1978年中国人均GDP为381元,1992年达到2311元,2003年为10542元,2012年为38420元,2025年达到99665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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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首先需要纠正一种直觉:人均GDP不是居民到手的工资,也不是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;跨越47年的名义金额更不能直接理解为真实购买力增长了260多倍。它衡量的是平均每人创造的经济增加值,是观察生产能力和经济发展水平的一把尺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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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把尺子是恩格尔系数,即食品消费支出在全部消费支出中的占比。全国居民恩格尔系数从1978年的63.9%,下降到2013年的31.2%,2025年进一步降至29.3%。

简单来说,一个家庭的收入和消费预算增长以后,即使食品支出的金额也增加,食品支出占总消费的比例仍可能下降。衣着、交通、住房、家电、教育、旅游、医疗和文化消费,才有更大的预算空间。恩格尔系数反映消费结构,但也受到价格、地区和统计制度变化影响,不能拿它单独判断消费是否全面升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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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把尺子是城镇化。1978年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17.92%,2025年达到67.89%。一个人从农村进入城市,并非只是地址改变:住房、交通、饮食、购物、工作通勤、孩子教育和医疗服务等消费场景,都可能重新组织。

三把尺子分别回答三个问题:社会能够提供什么,家庭可以负担什么,居民在哪里、以什么方式消费。但它们只能描述时代的结果,真正有意思的是:在这些变化中,谁创造了商品,谁建立了渠道,又是谁留下了利润?

02 1949—1978:商品短缺时代

新中国成立初期,工业基础薄弱,生产能力有限。长期工业化建设建立了钢铁、能源、机械等基础能力,但轻工业和居民消费品的供给受到约束,计划分配与票证供应曾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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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一家人想买自行车、布料或一台电风扇,并不一定是走进商场挑选品牌和配置,而可能先要考虑货源和购买资格。

国家统计局资料显示,1979年城镇居民每百户平均拥有自行车113辆、缝纫机54.3架;1980年农村居民每百户只有黑白电视机0.4台。

这些商品既是家庭生产、交通和生活工具,也是当时改善生活质量的重要象征。

这一阶段有供销社、国营百货、地方轻工业厂与各种日用品制造企业,却没有今天这种充分竞争、由消费者自主选择的全国化品牌市场。市场的主要约束是商品和生产能力不足。

从商业模式角度看,供给短缺时代首先奖励生产与分配能力。如果生产的商品长期供不应求,企业还不需要像今天一样花大量资源争夺用户注意力。

但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维持。随着生产和市场制度变化,当“能不能买到”逐步解决,下一轮竞争便开始了。

03 1978—1992:第一次家庭耐用品普及

改革开放之后,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、轻工业发展、乡镇企业与个体经营逐步释放供给能力和居民需求。一方面更多家庭有钱购买商品,另一方面越来越多企业可以把商品生产出来并带入市场。

这一轮变化最具代表性的行业就是家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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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9年,城镇每百户拥有电冰箱36.5台、洗衣机76.2台,而农村每百户分别只有0.9台和8.2台。今天看冰箱似乎是一个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商品,但在当年,全国不同地区之间还存在巨大的首次购买空间。
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海尔的故事才有分量。

1984年,张瑞敏来到青岛电冰箱总厂。1985年发生的“砸冰箱”事件,成为海尔质量管理的标志。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细节是:当时冰箱本来就不容易买到,企业却选择把有质量问题的产品淘汰。消费者追求的不只是拥有冰箱,而是拥有一台可靠的冰箱——质量开始从生产要求变成品牌资产。

再看娃哈哈。1987年,它的前身从杭州校办企业经销部起步,后来凭借儿童营养产品进入市场。与海尔不同,它并不从大型家电制造切入,而是从家庭对儿童营养、便利和改善生活质量的需求切入,再逐步形成产品、渠道和品牌能力。

还有美的等家电企业,在改革开放后不断扩大生产和品类。它们的发展道路各不相同,却共同受益于中国家庭从“没有”走向“拥有”的巨大需求。

这一时期人均GDP从1978年的381元升至1992年的2311元,中间1987年达到1112元。但宏观数据背后更具象的变化,是普通家庭第一次愿意为冰箱、洗衣机、彩电等商品投入大笔积蓄。

第一次消费普及主要依赖两个条件:需求长期存在而未得到满足,以及供给能力终于能够跟上。这也是后来很多优秀消费企业诞生的重要历史基础。

04 1992—2001:商品丰富以后

从1990年代开始,中国很多消费品市场逐渐告别持续性短缺。

商品丰富,对消费者当然是好消息,但对企业则意味着竞争加剧。过去生产出来就有人买,现在同一品类有了更多品牌、型号和价格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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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电行业可以看作这一时期的缩影。长虹、TCL等品牌伴随家庭彩电普及成长,随后开始面对价格竞争、技术更新和渠道争夺。需求扩大不代表每个生产商都能轻松盈利;产量、成本、管理、渠道和品牌忠诚度开始决定谁能够穿越价格战。

格力、海尔呈现了两种有意思的竞争路径。格力依靠空调领域的制造、专业化产品与经销网络逐步壮大,1996年上市;海尔在冰箱形成品牌和管理基础后,逐步拓展到洗衣机、空调等品类,并走向国际化。

食品领域的全国性品牌也在形成。伊利1993年股份制改组,1996年上市,1999年发展液态奶业务。超高温灭菌、包装及供应链组织能力,使牛奶突破过去对本地销售半径的较强依赖。对乳企来说,拥有牧场或工厂还不够,还要让消费者买得到、敢购买、愿意复购。

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也开始改变未来二十年的消费结构。国务院发布国发〔1998〕23号文件,明确停止住房实物分配,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,并发展住房金融与交易市场。

这项政策并未立刻让所有家庭买房,但它改变了住房与家庭资产负债表的关系,后来又连带改变家电、家居、装修与交通等众多消费品的需求。

这一时期的商业竞争从“谁能生产”,转向“谁能持续提供可靠质量、合适价格与有效渠道”。品牌价值并不是凭广告凭空出现,它往往建立在质量、产品、规模和消费者信任的累积上。

05 2001—2012:城镇化、住房与全国渠道

2001年加入WTO以后,中国制造业进一步融入全球分工体系。出口订单、产业集群、物流基础设施与制造技术进步,推动了生产和供应链效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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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认为,这一阶段中国消费的更大变化发生在家庭内部。

人均GDP在2003年达到10542元,到2012年达到38420元。同时,越来越多人口进入城市,2011年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51.83%,首次超过50%。

可以想象一户从农村搬入城市住宅的家庭:家里需要空调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燃气灶、抽油烟机、热水器、家具。子女教育、城市交通、汽车以及休闲娱乐,也可能进入预算。

城市化不是简单让家庭多买几件东西,而是在重建消费场景。

格力、美的、海尔等企业赶上了住房与耐用家电普及的长周期,但市场机会能否变成企业利润,还取决于全国渠道、售后服务、物流管理和现金周转能力。

与之类似,伊利、蒙牛通过品牌广告、标准化生产和全国分销体系,推动乳制品从区域消费扩展到更大的市场;食品饮料企业开始围绕经销商、终端陈列与品牌认知建立全国化竞争。

再看贵州茅台、泸州老窖等白酒企业,它们的需求机制与冰箱完全不同。白酒不仅涉及日常饮用,还与宴请、社交、礼赠和品牌地位相关。因而研究其长期空间,不能简单套用家电行业的“每百户保有量”模型;而应进一步研究消费者支付意愿、价格体系、渠道利润与品牌信任。

在消费规模快速扩大的阶段,多数企业的业绩可能都不错,但“行业增长很快”与“公司本身拥有护城河”是两回事。当大量家庭第一次购买家电时,行业红利足以覆盖部分经营问题;当首次普及完成以后,这些问题才会逐渐暴露。

所以研究家电与食品企业历史财报,我们不能只看2000年代的高增长曲线,更要问:把高速城镇化和新增住宅需求剔除之后,哪些竞争优势仍会留在企业身上?

06 2013—2021:互联网重新分配渠道利润

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,商品能否生产已经不是多数消费品的首要问题。消费者面对的商品太多了,开始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:如何更低成本地发现、比较并获得商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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淘宝、京东的发展提高了商品选择与比价效率;智能手机、移动支付、快递和仓储物流,让更大范围的商品进入消费者视野。拼多多通过价格、社交与平台组织方式触达不同消费群体;随后短视频和直播带货又让购物从主动搜索,部分转向被内容激发需求。

过去的传统经销商拥有终端货架与区域零售资源,后来大型电商平台掌握流量入口、搜索排序与消费者数据,再后来内容平台通过推荐机制影响消费者注意力。

这并不意味着渠道成本就消失了。

一家企业可能减少了传统经销环节,却新增了投流、佣金、直播、内容制作和履约费用。消费者更容易比价、商品可以卖得更远,并不意味着品牌商一定可以赚得更多。

这一时期出现的企业类型也与过去不同。阿里巴巴、京东、拼多多等平台型企业,核心能力不是生产冰箱,而是组织交易、获取流量、履约与匹配需求。

消费品牌也开始尝试新的需求机制。泡泡玛特2010年成立,2016年推出MOLLY星座盲盒系列,逐步把潮玩变成IP开发、零售、内容和粉丝互动相结合的经营模式。 消费者购买的已不完全是玩具本身的功能,而是审美、收藏、兴趣和社群认同。

这一阶段最值得理解的变化是:消费者的注意力成为新的稀缺资源,品牌、平台和渠道都想取得与消费者长期接触的能力。

07 2022—2025:消费是降级还是分化?

今天的中国消费有几个同时存在的趋势:许多耐用品普及率已经较高,人口和家庭结构在变化,房地产交易规模出现调整,而服务、文化和体验消费的占比越来越不能被忽视。

2025年全国人均GDP为99665元,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,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;服务性消费支出13602元,占全部消费支出的46.1%。同期全国恩格尔系数为29.3%。

这些数字说明了消费规模与结构变化,却不能证明所有家庭都在同步升级。尤其当房产、就业、教育与养老预期发生变化时,家庭可能会重新安排支出优先级。

房地产是典型案例。2021年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约17.94亿平方米,2025年约8.81亿平方米。不能因此认为空调、家具需求会同比例收缩,因为还有二手房、旧房翻新、家电换新和出口市场;但新增住房带动的家庭耐用品首次购买增长,确实不能再简单按照历史速度外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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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背景下,蜜雪冰城和泡泡玛特的商业逻辑形成了鲜明对照。

蜜雪冰城依靠标准化产品、供应链、门店网络与较低价格满足高频日常需求。但判断这种模式的质量,不能只看店铺数量,还需要关注加盟商盈利能力、终端动销和总部与门店之间的利益分配。

泡泡玛特更多依靠IP开发、设计、收藏与情感价值。它证明消费者可以在日常用品上追求划算,却在自己特别在意的领域支付溢价。但IP热度能否长期维持、海外市场复制和现金回报是否足以支撑资本投入,仍是企业需要持续证明的事情。

名创优品等企业则尝试把设计、供应链和质价比结合起来;东鹏饮料这样的高频消费品牌,研究重点仍包括产品复购、终端渠道覆盖、价格体系与现金周转。

2025年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6.1%,说明线上是重要渠道,但仍有大量消费依赖线下、即时配送、社区商业和实体体验。

因此我不愿意单凭几个热门品牌就断言中国消费“全面降级”或已经出现严格意义上的“K型分化”。要验证这种判断,需要看收入分组、不同价格带的销量、具体品类的消费频次及区域差异。

成熟消费市场的核心问题,从“谁还没有买过”变为“为什么已经拥有足够商品的人还愿意再次购买”。

08 从消费史回到投资

把近47年的变化串在一起,我认为中国消费史最值得记住的,不是每个时代有哪些风口,而是企业竞争优势发生了怎样的迁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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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说旧能力会被新能力依次取代。今天的优秀品牌仍然离不开制造、质量和渠道。各地各品类的成长阶段也可能差异巨大。

真正值得投资者追问的,是一家企业的成长究竟来自哪里。

是消费者人数增长?首次购买渗透率提高?人均购买频次增加?涨价?扩大市场份额?还是通过占用更少的资本赚取更多利润?

行业市场越大,并不必然意味着企业越好。渠道平台可能拿走利润,价格竞争可能使消费者受益却压缩制造商利润;管理层也可能通过持续扩张门店和并购,让收入增长很快,但每一元新增资本创造的收益越来越低。

所以从消费史进入企业研究,我们还需要看ROE、ROIC、净利率、资产周转率、经营现金流、资本开支和自由现金流。高ROE要排除高杠杆和过低权益基数的影响,高现金流也要识别营运资金的阶段性变化。

产业规模增长、企业收入增长、普通股东获得回报,是三个不能混为一谈的概念。

我过去研究消费企业时,容易先看过去十年的收入和利润变化。研究历史以后,我越来越希望把顺序反过来:先找出公司成长所依赖的时代条件,再去财报里验证这些条件创造了怎样的利润和资本回报。

当初家家户户第一次买冰箱的时候,企业要解决的是普及与供给;当今天许多家庭已经拥有冰箱,优秀企业需要解决的就是换新、品质、服务以及消费者为什么不选择竞争对手。

时代可以把企业托起来,但时代红利退去以后,留下的才是真正的企业竞争力。

这篇文章是中国消费史系列的总序,先和大家一起回顾了过去近半个世纪,中国消费市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。

如果你对这个系列感兴趣,欢迎在评论区扣个666。接下来,我会围绕家庭收入与消费意愿、房地产与家庭消费、渠道利润分配、品牌成长,以及消费需求分化等问题,继续深入研究,结合官方统计、企业发展史和上市公司财报,逐篇拆开来和大家分享。

历史不能直接给出未来的投资答案,却能帮助我们看清一家企业曾经依靠什么成长,也帮助我们在面对未来时,提出更准确的问题。


数据来源与口径说明

宏观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原始统计与公开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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免责声明:本文仅为个人研究与思考记录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或证券买卖依据。市场有风险,投资需谨慎。

资料来源:公开统计资料及行业研究,DupontMaster 整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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